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沒看過他的著作
但是很喜歡這篇文章裡的他~
【編譯劉耘整理報導】「文化研究必須具備政治視野。這並不是說它必須被某個特定黨派或政治立場給採用,而是說,若你從事文化研究,你勢必要去質疑界線、階級、教條及既存觀點;這在本質上就是一種政治行動,一種對現存知識形式的挑戰。」
這是文化研究理論家斯圖亞特.霍爾(Stuart Hall)2012年接受媒體教育基金會(MEF)訪問時所說的一段話。這位對左翼思潮貢獻極大的牙買加裔學者10日於倫敦辭世,享年82歲。
為弱勢發聲 受家庭背景影響
2013年的一部紀錄片《霍爾計畫》(The Stuart Hall Project)描述了他的生平及其哲思。霍爾畢生致力於多元文化、環保及同志權益運動,這都是在英國工黨的「新工黨」(New Labour)運動中不可或缺思想。而推動他積極走上政治及文化領域的原因,或可追溯至家庭背景及移民經歷。
出生於牙買加一個懷抱著「殖民浪漫情懷」的中產家庭,霍爾的雙親皆為混血,他是家中膚色最深的成員。母親禁止他邀黑人朋友到家裡玩,也不讓他姐姐與一位黑人醫學生相戀,造成她後來精神崩潰。
霍爾年少時接受英式教育,1951年獲得獎學金赴英國牛津大學求學,此後在英國定居並任教數十餘年。他屬於戰後第一波自加勒比海地區移居英國的溫德拉許(Windrush)移民,目睹了曾殖民牙買加的英國是如何對待這些人,而親身遭遇的歧視也成為促使他投身政治的原因之一。
批單一霸權 倡多元文化
霍爾放棄完成文學博士學位,轉而專注於政治及社會領域。雖未曾出版完整的個人書籍著作,他所撰寫的文章無數,內容橫跨後殖民主義、媒體、性別、身分及種族等議題,創辦的《新左評論》(New Left Review)也對開展移民及身分認同等討論有顯著貢獻。
霍爾認為,文化身分認同是流動的,且易受到歷史、文化及權力的影響。他觀察不同背景、語言及宗教信仰的人們如何共同生活,而這也讓他成為文化霸權主義的嚴厲批評者。
當時,英國保守黨議員特畢特提出一個引發爭議的「忠誠測試」(cricket test)理論,認為那些支持家鄉球隊的移民及移民之子缺乏對英國的忠誠、並未融入英國社會中。霍爾當時提出,英國從來就不是單一文化社會,而英國特質應更為包容,「多元種族但單一文化的社會」這一詞彙在他看來根本是自相矛盾。他認為,最關鍵的問題是:「我們要保留或放棄多少自身的文化認同來成就『我們』?」
霍爾認為,多元文化主義在911事件前達到高峰,他描述當時「處處可見差異與混合,卻沒有人完全退縮到各自的移民群體中」。對於後來急遽發展並讓人們退回各自群體的伊斯蘭基本教義派,他責怪西方世界的無能。「多年來,這個伊斯蘭社群都敞開對話的大門,我們卻對此一無所知。我們將刻板印象套到他們身上,卻從未提出一個能引領我們邁向更和諧社會的堅定論述。」他表示。
除了移民及身分認同議題,霍爾著名的論述還有他對流行文化的解構。他認為,一個文化在權力與體制的角力中,有時能變得「高雅」,也可能退回「流行文化」。在他看來,流行文化與身分認同一樣,是不斷變動的、且與社會階級、意識形態及權力緊密連結。
佘契爾上任4個月後,霍爾新創了「佘契爾主義」(Thatcherism)一詞,率先承認英國因她進入了新的政治時期並嚴厲抨擊其政策外,也認為佘契爾主義之所以興盛,是因左派人士的疏忽所致。
他認為,當時社會黨人未能察覺許多勞動階級的夢想因官僚體制破滅,而眾多工會也未能提供任何願景。佘契爾主義因此有機可乘,藉著道德及文化等過去不被視為政治的領域「重新定義大眾思維的輪廓」。他的批評促成了英國工黨在1990年代中期開始的新工黨運動,一改過去追求「平等」的訴求,轉而強調「社會正義」。
投身運動 以行動實踐理論
在霍爾的影響下,過去30多年來英國對文化包容概念及種族議題的討論日益增長,而過去種種並未成功的革命在霍爾眼中,正是最能促成社會改變的趨力。
他曾說:「1968年當時,每個人都說社會根本沒有改變,因為沒有人最後贏得政權。這點千真萬確,那些學生並未勝利。但自此之後,人們的生活被深刻的改變了;社區主義、社會共同體、女性主義、同志權益等概念,都在那些失敗革命的衝擊下被改變了。」
在霍爾眼中,文化研究從不是高高在上的學術活動,而是一種檢視自身困窘真相、思考人們如何深受權力結構牽連的方式;而文化研究者最重要的責任,則是以行動實踐理論。
「看見人們垂死於街頭的急迫性,文化研究的崇高宗旨到底是甚麼?每個認真將文化研究作為學術知識來追求的人,都必須去感受其轉瞬即逝、缺乏實質性、無力承諾改變的特質,並察覺我們所做的改變多麼少,又多難說服人們做任何事。如果你沒有意識到這是你研究工作中所存在的一股張力,那麼理論已讓你和現實脫鉤了。」他說。
http://www.lihpao.com/index.php?action-viewnews-itemid-137663
2014年2月18日 星期二
2014年2月15日 星期六
然後愛過的人也會分開,這回事。
讀中文版比英文版有感覺多了
英文不好啊QQ
然後愛過的人也會分開,這回事。
____________________
我無法與你生活——
那會是生命——
而生命在另一頭——
在架子後——
開啓的鑰匙掌握在教堂司事——
他把我們的生命——他的瓷器——
收藏起來
像一隻被家庭主婦丟棄的
杯子——
老舊了——或破損了——
較新的杯盤討人歡心——
舊的破裂——
我無法與你一起死——
因為其中一人必須等待
為另一人闔上眼睛——
你——做不到——
而我——真能站在你身旁
看著你——冰涼——
卻沒有冰霜的權力——
死的特權?
我亦無法與你一起復活——
因為你的臉
將超越耶穌的臉——
那新的恩賜
看來無趣陌生
對我念舊的眼睛——
除非你比他
更靠近我——
他們會如何審判我們呢——
因為你信奉上帝——你可知道嗎?我試著這麼做——
但我不能——
因為你整個充滿我的眼睛——
我已沒有心情
給像天國
這樣卑污的優越
如果你失落了,我亦不能倖免——
縱然我的名字
在天國
是無人不知的第一名——
如果你被救贖——
而我——被判刑到
沒有你的地方——
那個自我——對我來說就是地獄——
所以我們必須相見在兩地——
你在那裡——我——在這裡——
僅隔微開的門
那是大海——還有禱告——
和那白色的食物——
絕望——
——艾蜜莉・狄金生《艾蜜莉.狄金生詩選》〈我無法與你一起生活〉
I cannot live with You --
It would be Life --
And Life is over there --
Behind the Shelf
The Sexton keeps the Key to --
Putting up
Our Life -- His Porcelain --
Like a Cup --
Discarded of the Housewife --
Quaint -- or Broke --
A newer Sevres pleases --
Old Ones crack --
I could not die -- with You --
For One must wait
To shut the Other's Gaze down --
You -- could not --
And I -- Could I stand by
And see You -- freeze --
Without my Right of Frost --
Death's privilege?
Nor could I rise -- with You --
Because Your Face
Would put out Jesus' --
That New Grace
Glow plain -- and foreign
On my homesick Eye --
Except that You than He
Shone closer by --
They'd judge Us -- How --
For You -- served Heaven -- You know,
Or sought to --
I could not --
Because You saturated Sight --
And I had no more Eyes
For sordid excellence
As Paradise
And were You lost, I would be --
Though My Name
Rang loudest
On the Heavenly fame --
And were You -- saved --
And I -- condemned to be
Where You were not --
That self -- were Hell to Me --
So We must meet apart --
You there -- I -- here --
With just the Door ajar
That Oceans are -- and Prayer --
And that White Sustenance --
Despair --
英文不好啊QQ
然後愛過的人也會分開,這回事。
____________________
我無法與你生活——
那會是生命——
而生命在另一頭——
在架子後——
開啓的鑰匙掌握在教堂司事——
他把我們的生命——他的瓷器——
收藏起來
像一隻被家庭主婦丟棄的
杯子——
老舊了——或破損了——
較新的杯盤討人歡心——
舊的破裂——
我無法與你一起死——
因為其中一人必須等待
為另一人闔上眼睛——
你——做不到——
而我——真能站在你身旁
看著你——冰涼——
卻沒有冰霜的權力——
死的特權?
我亦無法與你一起復活——
因為你的臉
將超越耶穌的臉——
那新的恩賜
看來無趣陌生
對我念舊的眼睛——
除非你比他
更靠近我——
他們會如何審判我們呢——
因為你信奉上帝——你可知道嗎?我試著這麼做——
但我不能——
因為你整個充滿我的眼睛——
我已沒有心情
給像天國
這樣卑污的優越
如果你失落了,我亦不能倖免——
縱然我的名字
在天國
是無人不知的第一名——
如果你被救贖——
而我——被判刑到
沒有你的地方——
那個自我——對我來說就是地獄——
所以我們必須相見在兩地——
你在那裡——我——在這裡——
僅隔微開的門
那是大海——還有禱告——
和那白色的食物——
絕望——
——艾蜜莉・狄金生《艾蜜莉.狄金生詩選》〈我無法與你一起生活〉
I cannot live with You --
It would be Life --
And Life is over there --
Behind the Shelf
The Sexton keeps the Key to --
Putting up
Our Life -- His Porcelain --
Like a Cup --
Discarded of the Housewife --
Quaint -- or Broke --
A newer Sevres pleases --
Old Ones crack --
I could not die -- with You --
For One must wait
To shut the Other's Gaze down --
You -- could not --
And I -- Could I stand by
And see You -- freeze --
Without my Right of Frost --
Death's privilege?
Nor could I rise -- with You --
Because Your Face
Would put out Jesus' --
That New Grace
Glow plain -- and foreign
On my homesick Eye --
Except that You than He
Shone closer by --
They'd judge Us -- How --
For You -- served Heaven -- You know,
Or sought to --
I could not --
Because You saturated Sight --
And I had no more Eyes
For sordid excellence
As Paradise
And were You lost, I would be --
Though My Name
Rang loudest
On the Heavenly fame --
And were You -- saved --
And I -- condemned to be
Where You were not --
That self -- were Hell to Me --
So We must meet apart --
You there -- I -- here --
With just the Door ajar
That Oceans are -- and Prayer --
And that White Sustenance --
Despair --
2014年2月11日 星期二
2014年2月9日 星期日
眷戀土地的溫度--吳明益
這張照片帥的有點像劇照
周五才在台北書展聽過吳明益演講,今天還是點開他的TED影片
聽他誠懇地訴說土地 人 還有文字之間的關係
因為關切,所以他的書寫多了情感的重量
讓每次閱讀時,我的心都會感受到那股撞擊
第一次聽到他是高中時聽趙子提起過,老師推薦過的作家不多,因此就記住了
那時候只知道這傢伙喜歡寫蝴蝶
都市小孩如我當然是毫無感覺
因緣際會開始讀他的臉書
然後衝動地買下他的"浮光"
去聽了他的演講
越來越覺得這個目光炯炯的中年男子
有一種古意
他的文字很踏實
不尖銳,可是批評依然中肯
他也許不是最有才華的創作者
但他是個用心的書寫者
(痾 其實才看了一點
也不知道他的文筆厲害程度
參考用就好)
---------------------------------------------------
演講小筆記如下~
明益媽媽說:"人生最重要的就是說謊"
成功的要件~
1. 苦幹
2. 持續保持的敏銳度
3. 心態跟角色定位
我相信我們所寫的往往是我們所不知道的:我們之所以書寫是為了讓未被書寫的世界透過我們得以表達。(卡爾維諾)
我想更接近文學一點,接近這個既可反映人性又可超越人性
曾經革一個國家,革一個時代的命的詞一點
我想埋下我的龐貝城,像義大利作家狄諾布札地一樣勇敢地用筆說:
你這個可悲的世界,連你也攔不住我
人有什麼立場跟土地和解?
養育者,施暴者,受害者
"當事件化為語詞就等於在找尋希望,希望這些語詞可以被聽見,以及當他們被聽見之後,這些事件可以得到評判。上帝的評判或歷史的評判,不管哪一種,都是遙遠的評判。然而語言是立即的。"(John Berger)
如果有人要送我一座山
◎ 吳明益
如果有人要送我一座山,我願意付給他所有蝴蝶的名字,但是我並不知道所有蝴蝶的名字。為了償還我得尋找它們。蝴蝶的名字是陰影、夢想、神祕主義和形式,每找到一個就會在山裡忘記自己的名字一點點。
為了找到蝴蝶的名字你得找到滿山跑動的山豬肉鼠李,會飛的尖尾鳳鷗蔓,隱士般的懸鉤子筆羅子,可以寫在童話裡的忍冬山螞蝗食茱萸楓寄生,你會想遇到穗花山奈並且在溪邊撿到鬱金。
我們的憂鬱如金,而馬藍賽山藍火炭母在陽光裡,九重吹在風裡。 ②
如果有人要送我一座山,所有的水都會來自溪流、天空、砂和砂之間的縫隙,以及吻;水庫是不會實現的假設語句,而且我會允許你流淚。
如果你給我的那座山啊,都是檸檬色的遷徙者③,你會走到哪裡都想念那座山,因為這世界每個人都在路上。扛著你的鐵刀木啊在路上,想念故鄉的山就往心口砍一刀。
如果有人要告訴我所有蝴蝶的名字,請原諒我狠心地拒絕。因為山總是借來的,而我想忘記自己的名字。
【註1】 為美濃第十八屆黃蝶祭的活動而寫。
【註2】山豬肉、鼠李、尖尾鳳、鷗蔓、懸鉤子、筆羅子、楓寄生、忍冬、山螞蝗、食茱萸、鬱金、馬藍、賽山藍、火炭母、九重吹、鐵刀木都是蝴蝶食草的名字。其中鐵刀木就是黃蝶翠谷裡最重要的淡黃蝶食草。
【註2】黃蝶翠谷最主要蝶種淡黃蝶的英文名即叫做Lemon Emigrant。
吳明益朗讀這首詩,林生祥伴奏
2013年12月5日 星期四
藍色時期/羅智成
想要有本羅智成的詩集~
藍色時期
──那些難以啟齒的憂傷
沒有堂皇的喟嘆可以置換:
我仍在熱戀
自覺幼稚
卻即將老去
V
在時光的出海口
所有記憶都被風化
只有遺憾
像感覺的化石
裸露在乾涸的河床
VI
觸撫角獸的頭骨
閱讀殘損的詩行
可以窺見當時的
原野與年輕的
夢境嗎
所有遺憾
原本都有
甜美的來歷
XIV
什麼是不變的呢?
一切記憶與書寫
不過是刻舟求劍:
我們把事件的記憶
深鏤船舷
流動的河水卻在原處
改變了事件
我曾經愛過她
或那樣地懊喪過嗎?
被書寫的我和
書寫現場的我
在這首詩的
行進當中
便迅速分離出
無數個念頭的
距離
XX
但是她並不放棄
隔著髮絲與淚水吻我
好像屬於我們的文明明晨就消失
又好像我們總是為
尚未降臨的幸福與憂傷
忘情地幸福與憂傷
藍色時期
──那些難以啟齒的憂傷
沒有堂皇的喟嘆可以置換:
我仍在熱戀
自覺幼稚
卻即將老去
V
在時光的出海口
所有記憶都被風化
只有遺憾
像感覺的化石
裸露在乾涸的河床
VI
觸撫角獸的頭骨
閱讀殘損的詩行
可以窺見當時的
原野與年輕的
夢境嗎
所有遺憾
原本都有
甜美的來歷
XIV
什麼是不變的呢?
一切記憶與書寫
不過是刻舟求劍:
我們把事件的記憶
深鏤船舷
流動的河水卻在原處
改變了事件
我曾經愛過她
或那樣地懊喪過嗎?
被書寫的我和
書寫現場的我
在這首詩的
行進當中
便迅速分離出
無數個念頭的
距離
XX
但是她並不放棄
隔著髮絲與淚水吻我
好像屬於我們的文明明晨就消失
又好像我們總是為
尚未降臨的幸福與憂傷
忘情地幸福與憂傷
Thought-provoking
Bennett’s words:
Future past tense
To translate well, you need to know the
culture as well.
Death is the world behind the door. You
thought the door is the end of the world, but who knows what’s behind it.
Be young, be flexible. Don’t be dominated
by America.
Finding an ideal job is like finding your
true love. You need to date a lot to marry one. So does a perfect job!
Comment:
A person
with strong opinions, straight forward, and is not afraid to speak ill of
others. Must has his wits.
Seldom do I have time to sit in front of my laptop, wondering what had
happened to me recently. I have always been busy. Busy with debate,
consciousness paper, hanging out with Jason, Constance, Anne, …… My sophomore
life has been so concentrated on certain things that it amazed me when I thought
of it. It’s the first time in my life that I have such stable relationship with
certain friends. I’m not kidding, really. I have always been afraid of over-interacting
with others. There is no so called BFF in my dictionary since I have never stuck
to any friendship for so long. I hate the idea of being restricted in a group.
So I kept the distance from others. Same as I got bored with others easily, I was
afraid that my friends found me tedious as well. And the best way to avoid the
embarrassment and the waste of time is to not spend too much time together.
However, I miraculously spent so much time with you guys. J always
challenges my ideas and argues with me for trifles. I wish he could open more
of his heart to me though, or I felt I kinda bump into walls whenever I chat
with him. C is talented and determined, but she is also cute and kind to laugh
heartedly for my horrible jokes. She has the magic power to make every seemly
impossible things become likely. We should’ve try to finish our project! A is
obviously most close to me since we almost see each other every day. I don’t
know how I am going to get used to the days without seeing her so often.
French
Debate (English!)
Chinese Flute
Consciousness paper
Sometimes I wonder why I always squeeze my time so much. Why can’t I
lead a simple life, savoring literature and arts?
你問我為什麼要上咖啡館
太喜歡這篇文章了說出了我對咖啡館的感受很多時候無非就是在都市的夾縫中求取一個屬於自我的空間我們只剩下咖啡館《只剩下咖啡館,只剩下星期一》文: 楊照 1998/02/拾穗月刊 我知道數以十計的咖啡館,在台北。可是我沒有打算寫導遊導覽,介紹你們去這些咖啡館。 我知道一家冷氣永遠開得太強的咖啡館。裡面服務的小姐,自己都戲稱那個地方是寒帶。坐在那裡,總是可以比別人早一點察覺到要變天下雨了。外頭空氣中的濕度一升高,咖啡館面街的大片玻璃就開始結霧,水珠凝得夠大,到了有足以淌流的重量,雨就落下來了。履試不爽。 我還知道一家燈光永遠太暗的咖啡館。灰黑的四壁及天花板都保留了最純粹的水泥原色,未作任何裝飾,純粹到也不掛任何的照明工具。只有每張小桌上一盞十燭光左右的燈泡,甚至不足以照亮檯燈本身的燈座,乍看之下像是一隻隻漂浮在空中的螢火蟲,異常堅持地寸步不肯飛離開。我曾在那螢弱的光線下讀完李敖的回憶錄,若干瞬間錯覺以為自己置身在每個社會每個時代都有的潮寒土牢裡。 我知道許多家總是味道濃重的咖啡館。煙味咖啡味混著某種雨季的霉意,一層疊一層沾黏桌布和椅墊,以及一切紡織纖維上,把那些細微的空隙填補的滿滿的。甚至不需經年累月,那種味道裡只有膚淺的歲月感,沒有時間滄桑的。在努力維持簇新外表的咖啡館裡,就是會有那種不肯隨著店門開關而新陳代謝的嗅覺刺激,像是舊式擦髮油的浮華紳士,昨夜殘留在枕頭上的味道。 我還知道更多家音樂永遠不對勁的咖啡館。最主要是不用心,看待音樂的態度就是「有了就好」。標準就是一張「李察.克萊德蒙」矇混到底。要不然就是那種翻唱英文老式情歌,連原本最情緒化,最悲愴的小提琴聲音,在裡面都不客氣的擺出虛情假意的敷衍姿態。更不要提歌聲了。要不然就是逼你聽一次又一次,最近唱片行賣得最熱門的CD。聽一百次張惠妹。再聽一百次許茹芸。然後是鄭中基梁詠琪……從這館聽到那館。 還有一種不用心是拿音樂嚇你。干擾你的情緒。永遠猜不出來下一秒。下一分鐘,會冒出什麼東西來。巴哈的雙小提琴協奏曲最後一個音符還繞在門柱間,就突然發現後面追來了用誇張美聲唱法的「雨夜花」。至於Bill Evans的爵士鋼琴,就被搭配了安室奈美惠蹦蹦跳跳的「Can You Celebrate? Can You Celebrate? 」還有還有,南美風的新世紀音樂會毫不客氣的被接上一段金戈鐵馬。風疾雨遽,琵琶演奏的「十面埋伏」。這些,都不是我的想像,是真真實實發生過的咖啡館傳奇。 我知道一批批風格彼此抄襲的咖啡館。我知道有好幾家總是有人講話講得像在吵架的咖啡館。我知道一堆咖啡作假的咖啡館,他們的卡布其諾只是用普通綜合咖啡加上鮮奶油。巧克力粉和彩色糖粒。我知道另外一堆簡餐做得極其馬虎的咖啡館 …… 這些我都知道。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寫導遊導覽了。 有時候看見人家興味盎然地把臺北的咖啡館介紹的多彩多姿,還附上光澤適恰的照片,我都不免有些納悶。這些人,排除掉做廣告不算,這些人真的常常去到咖啡館裡嗎? 還是這些人都具有比我更堅毅強韌十倍百倍的都市性格? 對我而言,咖啡館是臺北貧乏文化中的不得已,永遠成不了光榮驕傲。是因為我們失去了太多東西,找不到太多以前本來屬於我們或者將來應該屬於我們的地方,所以輾轉流落咖啡館。 咖啡館於是成了一種欠缺的提醒,走進咖啡館而想起來我們倒底少了什麼;走進咖啡館於是成了一種荒涼憂鬱的經驗,因為我們沒有勇氣沒有能力去追尋建造那真正欠缺的,所以到咖啡館去,至少不要遺忘掉欠缺的感覺。 只剩下咖啡館了。在咖啡館想著我們失去了家,失去了可以長久待著也不會膩煩的家的感覺,失去了在家裡可以不受打擾的城堡式安全戒心,也失去了能夠在家裡坐著躺著悠閒的完整時間。 在咖啡館想著我們失去了朋友,那種可以互相賴在彼此家裡的沙發上,不小心就因酒或午后涼風而沈沈睡去的朋友,以及朋友的家。我們也失去了看一個好朋友不知不覺在講話中安穩睡去的沈靜寬容。 還想著我們失去了山林和海洋。山林。海洋當然還是都在的,是我們失去了與他們的日常聯絡管道。山林,海洋,甚至陽光與雲,變成我們生活的某些額外的東西,不在編制裡,也不在「正常」的意義運作裡繼續影響我們。 只剩下星期一,只剩下咖啡館。 還想著我們沒有的人文傳統。一個在咖啡館裡讀詩、討論哲學、爭辯政治立場的人文傳統。我們只搬來了咖啡館,其他的依然還遺留在文明的彼岸。詩只存在於極少數高中生的課本或筆記簿的邊緣塗鴉裡;哲學在學院裡艱苦流傳,而且缺乏創新討論,至於政治立場,計程車上的爭辯遠比咖啡館裡的普遍。激烈而且嚴肅。 在那個我們沒有移植進來的人文傳統裡,咖啡館和酒館一樣,讓人暴白自己。向自己或他人誠實暴白自己。咖啡館和酒館是孿生的一對場所,酒使人醉,咖啡逼人清醒,在最醉與最清醒的兩極情境裡,存在著剝除了含混面具之後的赤裸裸。血淋淋自我。 在那個人文傳統裡,許多基礎的結構都是二元搭配的。聖潔與世俗,理智與感情,精神與物質。於是而有咖啡館與酒館。 我們沒有那個傳統,只剩下咖啡館。就像香港人在都市化發展中,因為居住越來越擁擠,人在鴿子籠般的屋子裡越來越待不住。有一段時間他們只擁有茶樓,只剩下茶樓。不過咖啡館比茶樓至少多了一點空間,多了一點孤獨,相對的,也就容 許了多一點嘈雜中的誠實。 一九九六年中以後,有一段時間,我過的日子最接近典型的臺北人。有一份全職上班的工作,在民生東路的大樓裡分配到一間約莫三坪大的辦公室。換句話說,生活裡有了一個不斷引誘我逃離的,別人指定的中心。 逃到哪裡去? 逃到哪裡去才能不要看起來像別人希望看到的國際事務部主任?逃到哪裡去才不需要接無窮又無聊的電話,對著原本不認識或不屑認識的政客們解釋一些他們應該知道卻又偷懶不去學習的事? 逃到哪裡去才能碰到真心,才能對還好奇想聽真話的人,說些不掩飾、不心虛的真話? 逃到哪裡去才能整理自己的怯懦、恐懼、挫敗、憤恨,以及洶湧而來的愛怨情仇? 只剩下咖啡館了。尤其是星期一,早上開完「主管會報」之後,我就格外想逃。一種沒有未來,沒有明天式的逃離衝動。覺得自己就要活不過這最最憂鬱,最最死氣,最後的星期一。 於是,每個焦躁不安的星期一,我造訪那些太冷、太暗、太吵、太臭、太假的臺北咖啡館。在咖啡館裡撿拾自我,尋找真心。並且,努力寫出星期二就要見報的副刊專欄稿。 於是,在「星期一咖啡館」裡寫出來的這些稿子,有了一種我以前的作品裡不曾有的末世焦躁,絕望掙扎(desperation) 的印記。我在想像的「星期一咖啡館」裡啜飲著焦味苦口的咖啡,招來所有識與不識的朋友或敵人們,強迫他們聽我陳述彷彿再不說就會把我噎死的種種感受。 在只剩下星期一,只剩下咖啡館。時間與空間雙重的逼迫下,我利用文字,勉強的追覓那些應該存在卻不存在的東西。家、個人城堡、朋友、山林、海洋、人文傳統、詩、哲學、關於政治社會與公理正義的爭辯,以及最重要的,真心與愛情。 我努力地用文字在這個貧乏的時代,開張這樣一家「星期一咖啡館」,販賣這些我認為最重要的東西的一點香澀氣味。 (完) (聯合文學之「Cafe' Mo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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